前些天整理書房,又翻出那本深藍色封面的《李家莊往事》，書脊已經(jīng)有點開膠，內(nèi)頁泛著舊報紙似的黃，我摩挲著封面上太爺爺?shù)拿?，忽然想起這本書從起意到出版，竟然前后耗了整整十年——貫穿了我從大學到成家的整個青春。

這事兒得從我大三那年暑假說起,八十多歲的太爺爺坐在老槐樹下，忽然說：“咱家四代人的事兒，該寫寫了。”那時他身體尚硬朗，還能清楚講起民國十八年逃荒時，如何用半袋小米換回一本《康熙字典》，我爸當即拍板：“出書！給老爺子留個念想?！?/p>

第一年最是熱火朝天,全家總動員，我爸負責采訪太爺爺，我媽整理老照片，我則用剛學會的掃描儀處理那些模糊的影像，周末家庭聚會變成“史料研討會”，飯桌上都是“你二爺爺當年是不是在供銷社？”“三姑婆嫁到鄰村是哪一年？”的討論，太爺爺?shù)挠洃浵褚豢谏罹?，每次打撈都有意外收獲——比如他竟保留著1953年的土地證，紙張脆得一碰就要碎。

真正的難關(guān)在第三年,初稿二十萬字，像一團亂麻，時間線錯亂，同一件事不同人講出三個版本，更麻煩的是，有些家族秘辛該不該寫？比如太爺爺?shù)牡艿?9年去了臺灣，改革開放后才聯(lián)系上，我爸堅持“如實記錄”，叔叔卻覺得“影響不好”，那個春節(jié)，飯桌上第一次因為出書的事冷了場。

第五年,太爺爺身體急轉(zhuǎn)直下，他握著我的手說：“書不書的不打緊，要緊的是你們都知道根在哪兒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我們折騰的從來不是一本書，而是一次家族記憶的搶救性挖掘，后來太爺爺還是沒等到成書，葬禮上，我爸把打印的初稿放在靈前，厚厚的像塊磚。

之后三年,項目時斷時續(xù)，我工作、結(jié)婚、生子，叔叔家孩子高考，大家好像都“沒空”了，直到我女兒周歲時，她抓周抓了支毛筆，我爸忽然淚目：“得把書出了，讓重孫女知道太爺爺?shù)墓适??！?/p>

最后兩年是沖刺階段,我們找了家小出版社，自費出版，校對時發(fā)現(xiàn)，當年掃描的老照片像素不夠，只得重新聯(lián)系散落各地的親戚搜集原片，設(shè)計封面時，我爸堅持要用老宅的門環(huán)圖案，說那是“家的印記”，最感人的是，臺灣的叔公后人寄來了一批書信影印件，填補了家族史中缺失的三十年。

書印出來那天,我們?nèi)胰ヌ珷敔攭炃盁艘槐?，風把紙灰卷得很高，我媽輕聲說：“老爺子收到了?！?/p>

如今這本書躺在幾十個親戚家的書架上,它不完美——裝幀普通，錯別字還有三處，某頁甚至印歪了，但它真實得燙手，我女兒現(xiàn)在三歲，常指著書里的老照片問：“這是誰呀？”我便從太爺爺逃荒講起，講到老槐樹，講到土地證，講到海峽對岸的來信。

十年折騰一本書值嗎？若從投入產(chǎn)出比看，血虧，但有些賬不能這么算，這十年里，我們重新認識了彼此，找回了離散的親人，更重要的是，在快速流逝的時代里，為四代人找到了共同的錨點。

如果你也想為家族出本書,我的建議是：別追求完美，先開始記錄；別怕分歧，分歧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；更別急著趕工，讓時間參與進來——時間會讓故事發(fā)酵，會讓傷口結(jié)痂，會讓散落的珍珠慢慢串成項鏈。

書終會泛黃,但記憶會在講述中重生，就像太爺爺常說的那句話：“東西記在紙上，人記在心里?！倍覀兊男?，因為這場十年的書寫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滿當，也更柔軟。